周至县地处秦岭北麓,渭水南岸,山环水绕的地理格局造就了这片土地的灵秀与丰饶。作为华夏大地的天然脊梁,秦岭在这里划下南北气候的分界线,亚热带的繁茂与寒温带的苍劲在此交融共生,孕育出无与伦比的野生植物种源宝库。这片被古人誉为“金周至”的土地,不仅承载着三千年的文明积淀,更凭借得天独厚的自然禀赋,成为中国园林苗木产业版图上一颗璀璨的明珠。渭河冲积而成的平原坦荡无垠,轻粘壤黄土透气保墒,是植物生长的天然温床。黑河、田峪河等数十条河流交织成网,“周至到户县,七十二道脚不干”的古语,生动诠释了这里水利资源的丰沛。在中国北纬34度这条神奇的纬度线上,周至与河南鄢陵并列为园林植物驯化栽培的黄金地带,独特的气候条件让南北苗木在此皆能茁壮成长,为苗木事业的兴起埋下了宿命般的伏笔。
周至的园林渊源可追溯至遥远的秦汉时期,堪称中国古典园林的重要发祥地之一。境内竹峪镇留存的汉代皇家沛园遗址,秦代三十六离宫中的长杨宫、五柞宫、雪映宫、射熊馆等遗迹,共同勾勒出古代园林的盛景。《汉书》中详细记载的长杨宫,当年草木葱茏,奇花异卉争妍,珍禽怪兽栖息其间,其遗址恰好位于如今陕西务本堂园林景观有限公司的苗木基地内,两千多年的园林文脉在此一脉相承,成为周至苗木事业最深厚的历史注脚。
然而,清末至民国年间,战乱频仍,民生凋敝,周至的园林苗木事业陷入了漫长的沉寂。彼时,百姓仅能依靠分栽根蘖苗或采集野生苗木移栽利用,毫无规模化人工繁育的概念,曾经的园林盛景仅剩断壁残垣间的零星草木,苗木产业几近空白。就在这片沉寂之中,一位德国友人的到来,为周至苗木事业点亮了重生的火种,他便是德国著名林学家——芬茨尔先生(Ernst Fenzel)。
芬茨尔先生并非偶然踏上周至的土地,这位怀揣着林业理想的德国学者,早已将中国的林业发展视为毕生事业。1928年,芬茨尔首次来华,受聘于国立中山大学,担任森林系教授,同时主持白云山模范林场的建设,短短数年间便培育林木259万余株,为广东林业奠定了坚实基础。他不仅深耕育苗造林,更前瞻性地开展天然林保护研究,起草《广东省暂行森林法规草案》,被后人誉为“植粤省林政之基”的先驱。1932年,应于右任、戴季陶等先贤之邀,芬茨尔第二次来华,出任西北农林专科学校(今西北农林科技大学前身)森林组教授兼林场主任,将目光投向了生态脆弱却潜力巨大的西北地区。
在考察陕西林业资源的过程中,芬茨尔听闻周至独特的自然条件,便毅然踏上了从西安前往周至的艰难旅程。彼时的交通极为不便,从西安到周至的百余里路程。他常常徒步往返,随身携带的罗盘、标本夹与测绘工具成为最忠实的伙伴。经过多次实地勘测,他发现楼观台三清村黑河东岸的河滩地,虽荒无人烟,却具备粘土层、水源充沛、光照适宜的绝佳育苗条件,正是创办现代化苗圃的理想之地。
1933年,在芬茨尔先生的奔走筹划下,周至历史上第一个公办苗圃——三清苗圃正式建立,彻底改写了周至无人工育苗产业的历史。这位来自异域的学者,将德国**的林业科学技术毫无保留地带到了这片土地:他引入标准化育苗流程,从种子筛选、土壤消毒到苗期管理,都制定了严格的操作规范。他带来了全新的育苗理念,打破了中国传统育苗“靠天吃饭”的局限,推广温床育苗、扦插繁殖等**技术。他亲手绘制苗圃规划图,划分育苗区、试验区、驯化区,使三清苗圃成为当时西北最具现代化水准的苗木培育基地。
芬茨尔先生在周至的育苗实践,始终秉持着科学严谨与因地制宜的原则。他深知秦岭北麓的生态特性,一边指导当地民众培育适应性强的乡土树种,一边尝试引种驯化外来优良品种,皂角树便是他当年重点推广的树种之一。为了让当地百姓掌握育苗技术,他克服语言障碍,通过实物演示、现场指导等方式,手把手地传授播种、扦插、嫁接等技艺。他的助手齐敬鑫、袁义生等人回忆,芬茨尔先生常常顶着烈日在苗圃劳作,裤脚沾满泥土,手上布满老茧,全然不像一位外国专家,更像是一位扎根田野的农夫。
在那个动荡的年代,芬茨尔先生的工作面临着重重考验。德国法西斯政权多次逼迫他回国效力,他却毅然拒绝,坚守在周至的苗圃中,甚至因此遭到纳粹分子的监视与威胁。但他始终坚信,林业事业是超越国界的和平事业,他在日记中写道:“树木不会因语言不同而拒绝生长,林业人的使命就是让绿色覆盖更多贫瘠的土地。”抗战期间,物资匮乏,苗圃的育苗工具与种子供应时常中断,芬茨尔便带领民众就地取材,改良农具,采集本地树种进行繁育,确保苗圃在战乱中依然能够维持生产。
芬茨尔先生在华数十年,足迹遍及半个中国。发表林业论文数十篇,将德国**的林业科学与中国实际相结合,在育苗技术、林业法规、水土保持等多个领域做出了开创性贡献。而周至三清苗圃的建立,正是他林业理想的重要实践,这座苗圃不仅培育出了第一批规模化人工苗木,更培育出了周至第一代懂技术、会管理的育苗人才。他当年使用过的修枝剪、播种耙、测量仪等工具,至今仍完好保存在周至县三清苗圃的陈列室中,锈迹斑斑的农具上,仿佛还能看到他当年劳作的身影。
1952年,芬茨尔先生在西安逝世,遵照他的遗愿,遗体安葬于西安烈士陵园,这位将毕生献给中国林业的德国友人,最终长眠在了他深爱的这片土地上。改革开放前,芬茨尔先生的后裔专程从德国来到周至,在三清苗圃前敬献花圈,缅怀这位跨越国界的林业先驱。而他当年在周至培育的皂角树苗,被分配到终南镇甘沟村,栽种在遇真宫至魁星楼的崖畔上,几年后便长成了成排的参天大树。那时,村民们到赤峪河洗衣服,只需在皂角树下捡拾几把掉落的皂角,便能得到天然的洗涤剂,清香的皂角味伴着河水的潺潺声,成为几代甘沟村人最温暖的记忆。可惜的是,这批承载着中外友谊与苗木希望的皂角树,在特殊年代被当作柴火烧毁,只留下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,但芬茨尔先生播下的林业火种,早已在周至大地上燎原。
新中国成立后,周至的苗木事业迎来了稳步发展的契机。**先后设立渭河试验站、渭河林场等国有林业单位,这些机构继承了芬茨尔先生的科学精神,开展苗木培育、品种改良等研究工作,成为周至苗木产业的技术高地。国有林场的规范化管理与技术积累,为后来私营苗木业的崛起提供了宝贵的经验借鉴,越来越多的农民开始涉足苗木种植,周至苗木事业逐渐从沉寂走向复苏。
改革开放的春风,彻底激活了周至苗木产业的活力,形成了以县西裕盛村和县东三里桥苗圃为核心的两大流派,双星辉映,共同铸就了周至苗木的黄金时代。
县西的裕盛村,是河南移民打造的苗木传奇。解放前后,沿渭河南岸的裕盛、青化等村庄,接纳了大批来自河南鄢陵、扶沟以及四川、湖北等地的灾民。这些移民虽背井离乡,却带来了宝贵的苗木栽培经验,尤其是来自鄢陵的移民,传承了自明代起就闻名全国的园林技艺。鄢陵素有“花都”之称,苗木栽培历史悠久,移民们将当地的育苗技术与周至的自然条件相结合,在盐碱地改良、苗木嫁接等方面形成了独特优势。改革开放初期,裕盛村村民从榆树、柳树、刺槐等适应性强的低档苗木起步,凭借勤劳朴实的品格,在自家承包地里辛勤耕耘。起初只是小规模种植,后来逐渐扩大规模,村民们相互交流经验,共享市场信息,形成了“一户育苗、全村效仿,一村兴起、全镇跟进”的良好氛围。
随着苗木产业的发展,裕盛村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,逐渐成长为西北地区苗木种植的核心区。全村1500余户村民,几乎家家户户都从事育苗产业,种植面积达1.5万亩,加上在杨凌、武功、岐山等周边地区流转的土地,总规模超过3万亩。苗木品种也从最初的乡土树种,扩展到百日红、紫叶李、千层木槿、四季玉兰等数十个景观品种。为了打通销售渠道,村民们自发组建苗木合作社,后来又成立了70多家各级资质的绿化工程公司。2006年,占地500多亩的“中国西部裕盛花木城”建成,26万平方米的交易展示大厅、1500个摊位,成为集苗木展销、信息发布、电子商务、现代物流于一体的特大花木交易市场,年交易额达30亿元,吸引了全国21个省(市、区)的采购商,让裕盛村成为名副其实的“西北苗木第一村”,人均纯收入突破2万元。
与裕盛村的“草根崛起”不同,县东的三里桥苗圃则走出了一条“科技引领”的发展道路,最终成长为拥有国家二级资质的陕西务本堂园林景观有限公司。三里桥苗圃始建于1970年,1980年在终南镇东三里桥赤峪河西岸108国道北侧扎根落户,从创立之初就确立了“科技兴苗”的理念。彼时,民营苗木业尚处于起步阶段,技术匮乏、品种单一,三里桥苗圃率先与西北林学院、西安植物园、北京林业大学等科研机构建立合作关系,组建专业研发团队,系统性开展本地植物驯化、边缘植物引种、南方花卉北移等技术研究,成为周至民营苗木领域的先行者,乃至全国苗木界的佼佼者。
在创业初期,三里桥苗圃的科研人员们面临着诸多技术空白,他们以“敢为天下先”的勇气,开展了一系列开创性实验。针对关中地区粘土地质对苗木扦插的影响,他们反复试验,成功研发出刺柏粘土地扦插繁殖技术,成活率从不足30%提升至85%以上,该技术后来在富仁地区全面推广,让当地养殖户纷纷转型育苗,成为致富带头人。为解决桂花在北方难以存活的难题,他们创新采用“水养靠接”技术,使桂花在周至的成活率大幅提高,让南方名花在关中大地绽放。此外,紫丁香高枝嫁接、色块植物开发、水生植物与多年生草本短期大量繁殖等技术突破,填补了西北苗木行业的多项空白。甚至连苗木移栽中“带土球”的规格标准、包扎方法,都是他们通过无数次试验摸索总结而成,为整个行业提供了可借鉴的操作规范。
作为行业先行者,三里桥苗圃始终引领着品种创新的潮流。他们是周至第一家大规模引进扦插月季的苗圃,第一家规模化培育樱花的基地,也是最早将南方盆花引入西北市场的企业。美国植物学家曾专程前来参观指导,对他们在植物引种驯化方面的成就给予高度评价。在三里桥苗圃的带动下,周至县东的苗木产业迅速辐射到终南镇、富仁镇、尚村镇、楼观镇、司竹镇、九峰镇等多个乡镇,形成了“四野苗场连成片,千里花香扑面来”的壮观景象。后来,陕西务本堂园林景观有限公司开发的七叶树产业,更是轰动全国苗木界,成为兼具生态价值与景观价值的高端苗木代表,公司也因此成为园林苗木界的旗舰企业。
巅峰时期的周至苗木产业,创造了令人瞩目的经济奇迹。全县13万亩苗木花卉遍及所有平原乡镇,6.8万从业人员依托苗木产业实现增收,年销售苗木1.8亿株,总产值突破3亿元,直接带动群众增收1.5亿元,成为西北地区规模最大的苗木花卉种植经营集散地,苗木价格直接影响着整个西部地区的市场走向。苗木产业不仅让农民的腰包鼓了起来,更彻底改变了周至的乡村面貌:昔日的农田变成了郁郁葱葱的苗圃,泥泞的乡间小路升级为宽阔的产业大道,村民们住进了新楼房,买了汽车,孩子上学、老人就医都有了保障。苗木产业成为周至县域经济的支柱产业,更成为乡村振兴的重要引擎,让“金周至”的美誉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光彩。
然而,近年来,受宏观经济下行、基建与房地产行业调整、苗木种植结构失衡、资金链紧张等多重因素影响,全国园林苗木行业步入低谷,周至也未能幸免。曾经门庭若市的花木市场变得冷清,部分苗圃因销路不畅不得不缩减规模,一些珍贵苗木品种面临无人问津的困境,昔日的繁荣景象虽已不再,但周至园林苗木事业留下的辉煌与价值,早已深深镌刻在这片土地上,成为不可磨灭的历史印记。
周至园林苗木事业的历史价值,首先体现在生态传承与环境改善的深远意义上。从秦汉皇家园林的草木葱茏,到芬茨尔先生引进的科学育苗理念,再到现代苗木产业的规模化发展,周至始终践行着“植绿护绿”的生态使命。大规模的苗木种植不仅改善了区域小气候,涵养了水源,防治了水土流失,更成为秦岭生态屏障的重要补充。无数苗木从周至走向西北各地,扎根于城市公园、乡村庭院、公路沿线,为黄土高原增添了绿色生机,为生态脆弱地区的环境治理提供了坚实的苗木支撑,其生态价值难以用金钱衡量。
其次,在技术创新与产业赋能方面,周至苗木事业书写了基层产业转型升级的典范。芬茨尔先生带来的现代化林业技术,与本土传统育苗经验相结合。周至人催芽钵育白皮松技朮世界**,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周至育苗技术体系。三里桥苗圃的一系列技术突破,裕盛村的规模化经营模式,以及“公司+基地+协会+合作社”的产业格局,不仅推动了苗木产业的专业化、标准化发展,更为其他农业产业提供了可借鉴的发展路径。6.8万从业人员在苗木产业中积累的市场经验、管理能力与创业精神,成为周至经济发展的宝贵人力资源,为后续产业转型奠定了人才基础。
再者,周至苗木事业承载着跨越国界的友谊与文化交融的深厚内涵。芬茨尔先生不远万里来到中国,将毕生精力奉献给周至乃至中国的林业事业,他的国际主义精神与科学情怀,成为中外友好交流的生动见证。而河南移民带来的鄢陵园林技艺与周至本土文化的融合,形成了多元共生的产业文化,让苗木不仅成为经济作物,更成为文化传承的载体。从秦汉园林的历史文脉,到现代苗木产业的创新精神,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在此碰撞交融,构成了周至独特的文化标识。
最后,周至苗木事业的民生价值与精神财富,深刻影响着一代又一代周至人。苗木产业让无数农民摆脱了贫困,过上了富足的生活,更培育了周至人勤劳朴实、勇于创新、抱团发展的精神品质。从芬茨尔先生的坚韧不拔,到裕盛村民的艰苦奋斗,再到三里桥苗圃科研人员的攻坚克难,这些精神力量激励着周至人在面对行业低谷时,依然保持着对未来的希望。如今,虽然行业面临挑战,但周至苗木人正在积极转型,聚焦双碳战略培育高碳汇树种,发力家庭园艺与林下经济,借助数字化技术对接市场,在传承历史中寻找新的发展机遇。
周至现代园林苗木事业的百年历程,是一部生态觉醒史、技术革新史、产业奋斗史,更是一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发展史。从秦汉的皇家园林到芬茨尔的三清苗圃,从改革开放后的双星辉映到如今的转型探索,这片土地上的每一株苗木,都承载着希望与梦想。尽管行业暂时陷入萧条,但曾经的辉煌早已化为周至最宝贵的财富,那些沉淀的技术、积累的经验、传承的精神,终将支撑着周至苗木事业在新时代绽放出新的光彩,继续书写“金周至”的绿色传奇。
作者:司晓升,三里桥花木苗圃,西安市作家协会会员。
